那高衙内张望四周,啪的一声顿将摺扇收住,口中喃喃自语道:「唉,这东京城我是待得腻味了,许久再不见一个好女娘!你看,便有妇人,也都是七老八十,鸡皮鹤发。再不然,就是些七八岁的孩儿们。若年纪尚中适的,又都丑恶不堪。」舒济是个淳直之人,闻对方言语煞是猥琐不堪,心头立即作恶,对赵九州道:「这泼贼,多年过去,还是不忘贪花好色,到底又害了多少良家女子?老师,你看我们要不要行侠仗义,就地教训这厮一番?」赵九州低声道:「这贼子专仗高俅之势欺人,的确是可恶,但此间到底是他们父子的地盘,凡事不可高调声张;到时看我眼色,你与轩儿便好行事。」舒济会意,与慕容轩暗自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子,打算觑准机会打去。
忽然啊也一声叫,斜里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,牵着一匹川马,风风火火地赶来,不提防撞正衙内身前,同时将他绊倒在地。试想东京城中,天子以外,从来只有衙内去恶别人,未有别人敢去恶他,此时忽然受到别人冲撞,他哪里能按住胸中冲天怒火?挣扎着起来,厉声喝道:「是谁瞎了狗眼,竟敢来撞你高家少爷?小的们,与我……」刚要大声放出狠话,即留意到对面竟是个高挑姣好的女子,袅袅娜娜地系着一条湖色百褶罗裙,露出雪藕也似的手腕,却并不戴钏儿,看起来玉雪般可爱,只是脸上青纱罩蒙着,看不清面目,一片邪心大痒大炽,向左右改口:「却把这女子的面纱扯将下来,递到跟前,本少爷重重有赏——」顿时左右五个彪形大汉一呼即应,各自撸起袖子,猛虎啖羊般凶狠狠扑去。不料那女子一声怒叱,身子有如巧燕腾笼,倏就从那几个大汉中间穿过。大汉们料不及她竟有武艺傍身,又止不住脚步,如同赌桌上被推倒的骨牌,乒乒乓乓地碰在一起倒地,呻吟叫苦声起伏不已。
慕容轩的武功走的是轻灵刁钻之道,见这女子身法灵动辛辣,不由咂舌,自忖即便是自己亲上,亦断不能在这几条大汉之间轻松纵横,忙向旁边一个老成街坊问道:「借问一句大叔,这女子是什麽来头,好像身手还真个不弱。」那街坊打量了他一阵,又转向那女子,饶有兴味笑道:「小兄弟遮莫是外地来的吧?这个女子,在俺们这一带坊市是个不得了的人物,骑马、枪棒、射箭,样样使得,也曾帮过官府捉拿飞贼,俺们平日里都称呼她做女飞卫。也就是这高衙内,打自娘胎的颟顸无知,才胡乱上来干犯。」
慕容轩听罢,吃惊不已,连忙对舒济道:「看来哥哥是白操心了,这个女子原来是个了不起的高手。咱们先从旁看戏则个。」舒济皱了眉头道:「高衙内到底人多势众,绝不可掉以轻心。再说,她到底一介女流,我怕还是双拳不敌四手。」慕容轩笑道:「俗话说,好男怕无赖,无赖怕泼妇——一物降一物,你信我,这个女子就是头十足十的胭脂虎,多少男子到她手里都不够折损,今天高衙内可注定要在阴沟里翻船。」
一言未毕,那女子河东狮般喝将起来,拳头起落鬼神俱惊,只一下,就将一个赶上来的大汉打得呕血不止,瘫在地上不省人事。她高举粉拳,转对高衙内喝道:「你还敢来麽,还敢来麽?姑奶奶一定将你打作残废!」高衙内平生受惯呵护奉承,更不会把帮闲仆从的生死放在心中,见这女子如斯凶蛮,一时反而激起兴致,嬉皮笑脸嚷道:「小美人,你……你听我好说!老老实实跟我回家,保证富贵享之不尽,又何必在乎挨你这几下小粉拳?这夥蠢汉却是没轻没重,万一你遭他们碰坏,少爷我可会心疼的!」总算知道对方不是省油的灯,指挥左右帮闲,都抡起棍棒要把她架走——这帮夯货众目睽睽之下吃了女子的亏,一肚子气正没处泄,吆五喝六间,使那棍棒虽得无多少章法,但也用足了十分的真力,委实不容小觑。
此时旁观的赵九州已然心如电转,马上向两个徒弟使个眼色,要将手中石子掷出相救;冷不防斜里竟有几枚石子率先飞出,啪地打在那几个帮闲的棍棒头上。这一手出其不意,且又劲道十足,竟把几条棍棒齐齐打落地上,其中一条竟还断做两截。那女子趁了此势,纵身一跃,就落到高衙内身边,左手揪住发髻,直接按下,一只脚又往他身上踏定,高声喝问道:「你这狗头自称高家少爷,该就是那高俅老儿的假子罢?早听过你这厮声名狼藉了,吃我这一顿打,看你以後还敢不敢调戏民女!」粉拳相向几下,揍得他惨叫连天。
师徒三人见状,叫好之余却又暗自吃惊。赵九州忖道:「从这一招散石救人看来,用的是江湖上少见的漫天花雨手法,而且内劲十分充沛,即便换我使出,也未必有过於此,莫非是有江湖上的老朋友在侧?」左顾右盼,却找不到一张老面孔。正是猜测不定,那玉仙观山门边上响起大大一声叫苦,立刻跑出一个道士,把那女子拦腰抱住,一手按下拳头,喝道:「不要无礼,这可是高衙内!」赵九州甫闻这道士声音,便觉得十分熟悉,定睛望过去时,差点叫出声来:这个道士眉似青峰,眼如秋水,八尺以上身材,丹朱口唇,五绺长须,戴一顶束发枣木七星冠,穿一领鹅黄鹤氅,系一条九股丝绦,踏一双挽云轻履,飘飘有神仙之概,虽是五旬以外,须发犹一丝不白。不是别人,正是他多年的结义兄弟陈希真!
但见陈希真慌忙拉出了高衙内,一边替他仔细拍去身上的尘土,一边连声道歉:「大水冲了龙王庙,一家人不认一家人。这位是小女丽卿,今朝鲁莽冲撞了衙内,都看老汉面上,恕罪恕罪!」陈丽卿见父亲先自软了,心中更老大不快,又不敢轻举妄动,冷冷哼了一下,就把脸别将过去。高衙内又气又羞道:「陈老希,我实在不晓得这是你的女儿,不慎得罪了。只是令爱太没道理,我就算随口说了两句玩笑话,也不该挨了这毒打,你须让她亲自过来道歉。」希真连连称是,转头对丽卿喝道:「不懂事的小贱人,你还不过来跟衙内道歉?」连接喊了几声,丽卿这才磨磨蹭蹭地过来,作过一揖,粗声粗气道:「小女子粗鲁无状,有眼又不识泰山,错打衙内,还请恕罪则个。」
高衙内一看得势,平素的骄横派头就又显摆出来,指着丽卿,对希真装腔作势道:「老希,你平素怎麽管教女儿的?向人道歉,也要隔着一层纱子,这可是几个意思?」丽卿深知他色心不死,哪里肯摘掉面纱?厌恶之意更起,险些当场呕吐,只好一味圆睁杏眼,巴向老子,盼他几句好话兜转过关。殊不料陈希真厉声喝道:「衙内说得是,你怎还留着这纱儿?失礼得很!」也不等女儿动手,便伸手扯去她的面纱。不除时万事全休,这一除去,那一声喝彩,暴雷似的轰动,连舒济、慕容轩两个未经女色的少年郎,也一同啊地轻叫出来。但见:「织女擅离银汉界,嫦娥逃出月宫来。织女离界,天衣无缝飘霞彩;嫦娥逃宫,仙袂抟风卷青云。牛郎罢田犁,火计得成复齐国;后羿折长弓,九阳不坠炙世人。等闲珠翠失色,轻易繁花凋零。一步盈盈惊道侣,怒容忿忿动凡心。为爱深处反为恨,应教绝色锁深沉。」
远处尚且如此,近处高衙内的头脑更是一阵火热,脚步已然虚浮不稳,身边的几个仆从也顾不得身上正痛,飞快上前托住。陈希真赔着笑脸道:「望衙内海量汪涵,老汉这便回去训饬小女,请於太尉前遮盖,千万不要提起。」高衙内端详着陈丽卿的脸,无复丁点怒意,偏如酩酊大醉,摇头晃脑,嘿嘿笑道:「咱们……咱们缘分天定!不、不打不相识!还说、说什麽!改日再来,我设宴请你们父女,一道去樊楼,好好、好好说话……」忽然鼻孔一热,见得陈希真神情惊慌:「啊呀,衙内保重也!怎麽流起鼻血来了?各位大哥,你们还不赶快带衙内去看大夫?耽误时辰,可不得了!」众仆从不敢怠慢,慌忙簇拥衙内快步离开,只是那衙内每走几步,总要笑嘻嘻地回头看丽卿一眼,并如痴如呆地夹杂许多胡话,偏偏就不叫半个痛字,引得路上众人尽都失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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