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营车在清晨的微光中沿着南汉江驶入杨平郡。清晨五点半，天空还沉浸在一片沉静的蓝灰色调里，地表笼罩着一层浓得几乎化开的薄雾。
徐承宇将车停在两水头的停车场。这里位於北汉江与南汉江的交会处，两条水系在此汇流，因而得名「两水头」。在韩国的风土文学与传统水墨画中，这里一直是平静与时光凝滞的象徵。
两人穿过尚未苏醒的洗美苑植物园外围，踏着覆满晨露的草地向江边走去。空气极度清冷，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凉意直透肺腑，带着江水特有的甘冽与泥土香。
「雾太浓了，几乎看不见对岸。」雨涵将绒线帽往拉了拉，口中吐出一团白色的雾气。
「别急，太阳出来前这片江面最美。」徐承宇拉低了风衣领口，伸手指了指前方江边伫立的一座庞大轮廓。
那是两水头最着名的地标——一棵树龄超过四百年的巨型老榉树。四百年来，它静静地扎根在江畔，任凭江水涨落、时代更迭，粗壮的树干与庞大的树冠在浓雾中若隐若现，宛如一位孤独而慈祥的看守者。老树旁的江面上，停泊着一艘仿古的木造帆船，帆布紧贴着船桅，在晨雾中呈现出一幅极具东方意境的水墨画卷。
雨涵在一块覆着苔藓的江边大石上坐了下来。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拿出水彩或手帐，而是双手抱膝，安静地看着江面。
晨雾在江面上缓缓流动，时而将老树与木船彻底吞噬，时而又在微风的吹拂下撕开一道缝隙，露出一角泛着冷光的江水。这种极度的静谧让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，连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辨。
「我以前总觉得，时间是一种很残忍的东西。」雨涵轻声开口，目光凝视着迷蒙的江心，「它会带走灵感，会让人变老，会把过去美好的关系磨得粉碎。为了不被时间抛下，我只能不停地跑，不停地画，生怕停下一秒就会被世界遗忘。」
徐承宇在她身边蹲下，从地上捡起一颗平整的小石片，在手上翻转着：「但时间也是最公平的。它带走了一些东西，也会沉淀下一些东西。就像这棵榉树，四百年来它经历过无数次大水与寒冬，叶子落了又长，但它的根却越扎越深。建筑学里有一种概念叫时间的厚度，新的建筑看起来再光鲜，也比不上老建筑砖石上那层被岁月打磨出来的光泽。」
他站起身，手臂轻甩，将石片朝江面掷了出去。石片在平静如镜的江面上连续跳跃了四下，划出一道道泛着微光的涟漪，最後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。
雨涵看着那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，眼神渐渐变得温柔。她取出画笔，在手帐上记下了第一笔。
这一次，她选择了极简的大面积留白。她用轻淡的水彩渲染出江雾的流动感，用墨色极重的手法勾勒出老榉树坚硬盘错的根系与树干。在画面一角，她用极细的笔触画下了坐在石上观雾的自己，以及站在她身旁、正投掷石片的徐承宇。
阳光终於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与晨雾，第一道金黄色的晨光斜斜地洒在江面上。浓雾开始迅速散去，江水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。老榉树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，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地浮现出来。
「看，雾散了。」徐承宇转过身，对着雨涵伸出手。
雨涵看着他伸出的手，嘴角微扬，将自己的手交给了他。徐承宇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来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固感。
「是啊，雾散了。」雨涵借力站起身，看着被金光照亮的大江与山峦，「原来只要愿意等，再浓的雾都会有退去的时候。」
两人在晨光照耀下的两水头漫步，顺路在江边的小店品嚐了当地着名的莲叶莲叶热狗。酥脆的外皮散发着淡淡的莲叶清香，搭配浓郁的芥末酱与番茄酱，温热了整个胃部。这份平实而道地的美食，让清晨的感动多了一份温馨的人间烟火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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