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惊动任何人。他回到宅里,翻出舆图,把崇仁坊到卢宅的路线,一条一条,画在自己的记忆里。他干了十几年御史,养成了一个习惯,什麽都要记,什麽都要留下痕迹。这世上没有白走的马车,没有白点的灯,没有无缘无故在深夜遮着脸进别人宅子的女人。
他等了三夜。
三夜里,卢宅的侧门,夜夜有轿马进出。有时是两顶,有时是三顶,有时还夹着一辆不挂牌的马车。进的多,出的少,有些轿子进去,要到天亮才走。崔嗣之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荫里,或者隔壁茶棚的檐下,一只手背在身後,一只手揣在袖里,拇指慢慢地摩挲着袖口。他等着,看着,数着。
他数得很仔细。他记下每一顶轿来的时辰,记下每一个人下轿的步态,记下帷帽的颜色、轿帘的缀饰。他甚至记下,有一顶轿,轿帘上绣着一枝石榴花。
第四夜,他上了屋脊。
崇仁坊对面有一排铺面,二层的楼,屋脊正对卢宅的後园。崔嗣之披一件玄色的氅衣,趁着夜色,从铺面的後梯摸上去,伏在屋脊上。他伏得极低,压着呼吸,像一头狩猎的兽。洛阳入夏,夜里的风也是温的,带着一股黏腻的热,和着卢宅後园里飘出来的、不知是什麽花的香气。
他把自己藏得很深。玄色氅衣,贴着瓦面,一动不动,像一片泄下来的夜色。他趴了半个时辰,等到园子里的人渐多,灯火渐亮,才慢慢地抬起头。
他没有带灯,也没有带夜行人常用的那些勾索器械。他就这样伏在屋脊上,披着夜色,靠一双眼睛。他这双眼睛,在肃政台熬了十几年,熬得又毒又利。再暗的夜里,只要有一线光,他就能从那一线光里,看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隔着屋脊,隔着花树,他先看见的,是灯。卢宅的後园,挂着十几盏灯,红的、黄的、绦的,挂在廊下,挂在树梢,把整座园子照得亮堂堂的。灯下有人,觥筹交错,衣香鬓影,隔着一段距离,看不清面目,只看得出,都是些穿戴体面的人。
卢宅後园灯火通明。
崔嗣之的视线,越过那片屋脊,落进卢宅的後园里。隔着一段距离,隔着几丛花树,他看不清园里的细节,只看见灯影里有人影晃动,衣袂翻飞,觥筹交错。有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,软软的、缠绵的调子,混着笑语,混着劝酒声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